更新时间:2026-02-20 (2)人阅读

半匹糖马——一半是他乡,一半是归途

半匹糖马——一半是他乡,一半是归途 半匹糖马——一半是他乡	,一半是归途

表婶说,表叔迷路了。

表叔不是真的迷路!是因为今年家乡广东省开平市变了大样——路口那棵老榕树还在 ,而树下多了一些共享单车,之前的沙土路改成双向四车道水泥路,铺上透水砖 ,两旁进行了绿化和灯化 。

01

表叔站在路口,像走失的小孩。

他刚从秘鲁回来,还有表婶、表姐 、小孩 ,一家三代人拖着箱子,箱子里有羊驼围巾、秘鲁巧克力,还有表婶在秘鲁临时做的辣椒酱——生怕小安吃不惯中国饭。

四十年过去了 ,表叔在太平洋那头 ,以前每次回来,每次认得路 。

今年不同了,他带着女儿孙子 ,回到了这块土地。

开平市赤坎华侨古镇。骑楼廊柱之间拉起串串的红灯笼,风一吹,穗子摇成一片 ,孙子小安数着灯笼 。

糖画摊前,手艺人舀出一勺金黄色糖浆,马年 ,手腕一抖,细糖丝像春雨,一眨眼一匹骏马站在铁板上。

“中国马。”表姐温柔地说 。

小安眨眨眼 ,伸出舌尖舔马尾,咂嘴:“甜甜的。”

一旁的表叔笑了。

他想起40年前,自己在这里站了半个钟头 ,攥着5分钱 ,舍不得花 。那时糖画是龙凤,也不知道,有一天会到大洋彼岸 ,教那里的小孩舞醒狮 。

那是祖国七十岁生日,他带头在秘鲁利马举办龙狮演出,从家乡订购了56个狮头 ,寄过去。当地人没见过这么大阵势,追着狮子狂奔,大喊“China!China! ”华裔小孩挤到最前面 ,踮起脚尖,眼里有了光。

表叔说,这是我家乡的 。

小安举起手中糖马 ,看了很久,不舍得吃,把它掰成两半。

一半送给表叔。

表叔没有吃 ,那半匹糖马在手掌心里 ,慢慢软了,粘上指纹 。他不舍得吃。

开平市月山镇老屋。表叔叔打开门锁,神台上的香炉 ,空空的 。表婶从袋子里拿出三炷香,点燃,青烟爬了上去。

表叔没说话 ,向神位鞠了三个躬。

他回想起40年前,阿妈站在这神台前,为他点一炷香 。上飞机时 ,他把香灰装进信封里,揣在贴身口袋。一万七千多公里,香灰跟随他 ,过了海关,过了赤道,度过无数想家的夜晚。

后来 ,表叔在秘鲁的侨团做事 。侨胞来找他 ,他帮着请医生,找律师,联系翻译 。他对那些年轻人说:“有事就回来 ,大家在,家在。”

但表叔心里明白,有些事情 ,医生治不了,律师解决不了,只有推开这扇门 ,才能好。

小安看不懂,却学着爷爷样,两只小手贴在胸口 ,低头 。表哥教过他,这是“想念”。

八十多岁的婆婆拄着拐杖来了,认了半天 ,突然说:“阿豪!回来了! ”

表叔应得很大声 ,像要把四十年的“欸”都补上。

阿豪是小名,村里有很多阿豪 。阿豪走了四十年,又回来了。

婆婆拉着表叔的手絮叨起来:你阿爸那棵龙眼树去年还结果 ,今年没有开花;你们读书的小学被拆了,建起了文化站;你家老灶台,村里说留下 ,将来当侨乡记忆馆。

表叔应着,像是听另一个男人的故事,但这个男人就是自己 。

表叔弯腰 ,将香灰拢入掌心,洒在龙眼树下。树根很深,他阿爸栽的 ,他阿妈浇水的,他四十年没碰过,可是土认得他。

他乡的土也养人 ,但不会在你回来时 ,这样静静地等你 。

02

开平碉楼文化旅游景区。碉楼群里,醒狮队鼓点似乎要震动土地。

半匹糖马——一半是他乡,一半是归途

小安第一次这么近看狮子 。那双铜铃大眼睛忽闪忽闪,狮头甩动一下,金黄鬃毛从鼻尖掠过 。他向后缩了缩 ,又向前凑。

表姐拉儿子去泮村看灯会。那盏金龙灯要四十二人才能抬起,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,像心脏 。

“从小就追着灯跑 ,”表叔说,“从村头追到村尾,摔了跟头 ,膝上的结痂直到开学没掉。 ”

到了秘鲁,每年,表叔带头组织龙狮演出。

有一年找不到现成的狮头 ,于是他请人帮忙从家乡开平订 ,一订56个 。海运离开两个多月,离演出只有3天时间了,他带领几个后生 ,连夜扎竹架、缝绒球……熬了3个通宵。

表演当天,观众里三层外三层,56头醒狮在唐人街翻滚 ,鼓声震得鸽子扑棱飞上教堂屋顶。

表叔站在狮子后面,满头大汗,突然想起小时候追灯摔伤的那一跤 。膝盖上的结痂早已脱落 ,但那种疼,他一直没忘。

他乡,是挣生活费的地方;故乡 ,是膝盖结痂的地方。

小安踮起脚来,指了指灯:“龙!”他终于学会这个字 。

表姐低头看儿子,忽然说:“爸 ,我想带孩子 ,在这读书。”

表叔愣了一下:“那边……你的生意不要了? ”

“我要啊。”表姐说,“小孩总要有个地方——属于自己的家 。”

表叔没有回答 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金龙灯缓缓走过头顶。灯火映红了脸 ,忽明忽暗。

“好! ”表叔说,就一个字 。

他乡当故乡,是他那一辈人的事;故乡成归途 ,是下一代人的事。

开平市蚬冈镇,旅南美侨心馆——这个馆是表叔牵线修建的。

开馆那年,表叔从秘鲁寄回展品:有智利绣衣 、巴西木雕、秘鲁银器等等 。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:“让后生看看——我们这代人在那边是怎么生活的。 ”

表叔其实还想写另一句话:也要他们看看——我们这儿还有根。可他没写 。

展柜前的小安走不动了——一个羊驼玩偶歪着脑袋 ,黑豆的目光正对着他。他隔着玻璃,用手指描它的样子,一遍又一遍。

表姐站在老照片前 ,很久 。

照片里,利马一家中餐馆的厨子——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,拎着炒锅 ,冲着镜头笑 ,锅火窜出来,这就是表叔。

“爸,你那时笑得开心。”

“苦得很 ,哪开心 。”表叔说,“拍照那天,老板奖励我一只烧鹅腿 。我舍不得吃 ,加了点盐,吃了三天。 ”

表叔没说的是,烧鹅腿被吃完后 ,他对着空碗发呆。他想起阿妈炒的豉油鸡、月山上的龙眼 、祠堂门口的那对石狮子,左手边少了半边耳朵 。

表叔把这些思念放进炒锅,一铲 ,又一铲。火焰猛跃起,把他的脸映照成家乡土灶的颜色。

后来,表叔自己开了饭店 ,又到侨团帮忙 。后来 ,他从新闻里听到了那句话——太平洋彼岸的邻居。

邻居!他当了一万七千多公里外的邻居,四十年。

他把故乡带去他乡,他乡就慢慢成了半个故乡 。

表姐把照片拍下来 ,发在家族群里,配文:“利马的。同一双手。”

3分钟过去了,远在秘鲁的表哥哭起来 。又过了5分钟 ,他说:妈,我也要回。

开平市塘口镇集市上。小安举着刚出炉的泥窑鸡,油汪汪 ,烫手,换了两只手,还是不肯放下 。

“你知唔知 ,你太公之前养鸡 。”表叔说。

小安不懂“太公 ”,却听懂了“鸡”。

表叔指着天:“他在那里 。”又指着地:“也在这里。 ”

身后面是开平碉楼——世界文化遗产。这堵四百多年历史的墙,弹孔填了灰 ,而燕尾檐在傍晚里微微翘起 。田野上 ,几个小伙子支起画架,正在画落日,其中一幅画画了一半——碉楼的轮廓、龙眼树的枝丫以及拖行李箱的身影。

表叔站在那里 ,很久。

表叔回忆起,曾经被邀请回国参加纪念活动 。站上观礼台,当国歌奏响时 ,他眼眶滚烫。

他无数次地跟那边朋友们说:中国是我的祖国,开平是我的故乡。说出这句话时,表叔腰杆挺直了 。

但他这一刻站在碉楼下 ,不过是个爸爸,一个离家太长、迷路的小孩。

“像灯塔。”表姐说 。

“像妈 。”表叔说。

他乡当故乡,是游子的本事;家乡成归途 ,是故乡的本事。

03

开平市孔雀湖畔 。湖边开了一家咖啡馆,老板是回家乡创业的大学生,用碉楼造型做拉花。

表叔点了一杯 ,喝了一口 ,皱眉:“咁细杯? ”

店主笑了:“阿叔,是美式的。”

“美式?”表叔也笑,“我在美洲四十年 ,没喝过这种美式咖啡 。 ”旁边人笑了。

小安在向店门口的招财猫招手,一下 、两下、三下。

表姐翻了翻手机,2025年7月10日 ,中国开平市与秘鲁库斯科市签订了友好城市关系——秘鲁的羊驼毛产品进入开平,开平的食品加工技术传到秘鲁 。侨团正在筹办采购团,表叔应邀参加。

他没说的是 ,为促成这事,表叔不知跑了多少趟库斯科高原,高3400多米 ,他这把年纪爬上,呼吸急促。秘鲁库斯科市的官员问他:先生,您为什么做这些?

表叔想了想 ,回答:你们有世界文化遗产——库斯科古城 ,我家乡也有世界文化遗产——开平碉楼,它们隔着太平洋,相互交流 。

两个友好城市协议书签下来那天 ,他给家乡开平打了很久电话,手机发烫了。

“你又忙了。 ”表婶说 。

“忙就好 。”表叔闷一口咖啡,“下次多带几个后生回来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让他们自己看看 ,根在哪里。 ”

根就在这里,也在那里 。根是那半匹糖马,掰成两半 ,也能合成一匹完整的马。

黄昏时分,表叔一人又去了赤坎古镇。

糖画摊正要收档,手艺人认出他 ,笑了:“阿叔,仲要唔要一匹?”

表叔摇了摇头 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匹压扁的糖马,糖色暗了 ,边角有些碎了。

他举起半匹糖马 ,看了很久,然后放入口里。

四十年了,他终于舍得吃了 。

04

表叔还在开平。

上午去了母校小学参观。那排平房被拆了 ,建了三层楼,挂着“侨乡文化基地”牌子 。

在一楼展厅,他看到老灶台——阿妈做饭用过的。

灶台上放了半匹糖马 ,蜡做的,不知道是谁复制的。他在灶台前,站了许久 。

下午 ,表叔去了潭江边 。

风很大,吹乱了他的白头发。

江水向南,流入南海 ,流到太平洋。流不到秘鲁,但他知道,大海是相通的 。

手机响了。表姐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小安在家里 ,举起一只羊驼玩偶 ,身旁放着没吃完的糖马。

那半匹糖马还在,变硬了,小安不舍得扔 。

图配文说:“爷爷 ,糖马还留着,什么时候教我做龙? ”

表叔没有回,揣着手机 ,往村口走。

表叔回忆起四十年前,阿妈把他送到村口。也是这棵榕树,也是这片土地 。阿妈没有哭 ,塞给他一包龙眼,说:“走那么远,照顾好自己。”

表叔后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,但他每次一闭眼,就会看到村口的榕树。枝繁叶茂,风吹过来 ,果子落了一地 。

他乡当故乡的人 ,最怕故乡不再是归途。

但表叔的故乡,每年都在等他回来。

半匹糖马——一半是他乡,一半是归途

世界上所有的归乡,是为了那个走得最远的人:记得回来的路,还能回来 。

哪怕你每年回 ,每年迷路 。

哪怕村口那棵榕树,一年比一年高,你一年比一年矮。

哪怕糖画师傅换了三代人 ,马年的糖马仍然站在铁板上,鬃毛飘扬,等你来把它掰成两半。

一半留给家乡 ,一半揣在怀里,带去一万七千多公里 。

下次,再教那个出生在秘鲁的孩子 ,做一条龙。

归乡记 ,记的不是归期,是那半匹糖马,是从他乡回来的每一个人 ,和表叔的四十年。

来源:格隆汇

温馨提示:财经最新动态随时看,请关注网APP 。

即刻加入!  仅需 3 分钟即可交易全球市场!